英矽智能火线IPO背后:AI制药的存亡之秋

李昀 | 撰文
高翼 | 编辑
6月27日,英矽智能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。近两个月过去了,依然有很多医药投资人死盯着这次IPO的结果:“这次的成败实在是太重要了。可以为整个AI制药行业投资提供范本,或者教训。”
AI制药在中国已经经历了三四年的发展期,然而在国内还没有一家真正的上市企业。它随着整个医药板块估值回调近一年,实际应用表现也不及当初预期。行业在收缩,大洋彼岸的美国几乎每个月都传来相关企业裁员的消息。
“感觉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,AI制药本身的提升速度都不会太大。从投资的角度来说,该收了。”一名投资人说。而对于AI制药公司而言,梦想征服医药行业的年头已经过去了,现在的目标变成了:上岸就好。
因此,从2014年就开始融资的英矽智能是否可以这次上岸港股,背后谕示的是:AI制药是否可以找到一个暂时安稳的归宿。以及,通过公开募股补进来的资源和现金,将往哪个方向注入?
对于公司上市成功的担忧着实不小,其中之一便是盈利能力的缺乏。招股书上显示:2021年和2022年,公司收入分别为471.3万美元和3014.7万美元。但总体而言,公司收不抵支,亏损黑洞越来越大,两年累计亏损达3.53亿美元(约合25亿元)。
尽管港股没有设置这方面的门槛,但盈利不足会招致市场的怀疑。“聆讯阶段我认为没有太大问题。但考虑到最近港股的整体行情,认购不足或者破发的情况倒是很有可能发生。”上述投资人说。
比起盈利能力,招股书中单一的管线更是硬伤。作为以自研管线作为核心经营模式的AI制药企业。英矽智能共有31个内部管线,但只有小分子候选药物ISM001-055推到了二期阶段。
“还是太急了。起码要有个两三个管线进入二期的,才敢考虑上市。否则你这个独苗最后夭折了怎么办?你又怎么能证明,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做药?”在国内某AI制药公司做药物设计的于式(化名)质疑道。
可以说,英矽智能并没有完全准备好,但它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作为一家由拉脱维亚裔加拿大籍创立、总部设在香港和纽约、客户主要来自于中国大陆的公司,它曾经尝到了国际化基因带来的红利,但又在如今遭遇了逆全球化潮流的挤压。
与此同时,当AI制药的故事濒临破产,投资人们都在催促着一个结果。
据业内人士透露,国内另一家头部AI制药企业,就是在IPO折戟后迫于投资方压力,转身做起了有着稳定现金流的CRO型企业。而英矽智能要顶着亏损做创新药,这个风险必须要由二级市场分担。
无论这次英矽智能闯关成功或失败,这都是一个写满了无奈情绪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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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迫的独立
从这个月的拜登新政来看,英矽智能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市,绝非偶然。
五天前,拜登政府正式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,禁止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公司对中国的敏感科技企业进行投资,其中就包括AI。
大部分的中国AI制药从业者们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,“该来的总会来的”。对于这些企业而言,禁令的直接影响就是美国的财源断了。
英矽智能曾经是一家可以从全世界拿钱的公司,在它的投资者名单上,列有Bold Capital Partners,B Capital Group,Deerfield Management等这样的美国大金主,其中大部分都不止投过一次。新禁令的出台以及落地,有可能直接切断公司继续从美国融资的渠道。“公司着急上市,很可能是提前做了这方面问题的预案。”
而长久来看,大洋彼岸官方的强硬姿态也意味着AI制药企业的美国合作方可能会不断流失。
在AI制药企业与药企的合作中,协议有很强的排他性,原则上不能把本次合作中的数据应用在其他的任何项目中。但在这个过程中,依然存在一定的数据泄露风险。
据于式介绍,一家印度做数据库的公司,就会将经手的很多核心的研发类数据销售给国内某些公司。这些公司再转手卖给一些AI企业,而这一块在国内还没有得到很好的规范。
“你问这些AI制药公司的数据来源,他会说是公开的。但是公开的也分很多种:有可以直接下载的,也有直接从商业公司买过来的。这些商业公司可以将一套50万的数据通过朋友转到另外一个朋友手上,最后就形成了数据泛滥。”
数据就像是燃料,决定了AI制药的引擎效率。
公开数据没有壁垒,企业要有竞争力,就必须保证自己的数据独特性。英矽智能首席科学官任峰就提到,目前AI公司的竞争已经从单纯的算法、项目层面的竞争,进化为数据之间的竞争。
而这种竞争,在当下的一个地缘政治环境之下无疑显得格外受压迫。因此,在这种合作纽带即将绷断的前夕,英矽智能必须做出最后一跃。
去年11月,英矽智能拿下了赛诺菲的单子,成为了当年的大事件。赛诺菲将支付英矽智能总额不超过2150万美元的预付款和靶点提名费用,商业里程碑总额预计最高可达12亿美元。
对于英矽智能而言,这样的战绩必须在此时通过IPO进行估值兑现。毕竟在未来,AI制药界的中美合作将变得越发困难。“现在跨国药企对于中国AI制药企业的合作意向,不像前几年那么强烈了。一方面是中美脱钩的影响,另一方面是这些企业自身的AI应用能力也在越来越强。”一名投资人说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,英矽智能的IPO并不能算早。在有利因素消退、不利因素冒头之时,这已经是最后的卡点。
-02-
外来者的悲歌
陈穆(化名)曾经是英矽智能创始人Alex Zhavoronkov的粉丝。
在他的眼中,Alex身份的模糊性决定了这家公司的多元性——在曾经的商业全球化叙事中,这种特质难得而迷人。但如今他坦言,在现在截然不同的大环境下,Alex有点“玩脱了”。
1979年,Alex出生于拉脱维亚的首都里加,见证了祖国脱苏独立的巨变。他在大学主修计算机,后来又在莫斯科国立大学获得物理学博士学位、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生物技术硕士学位。在从事芯片和咨询行业后,2014年Alex在美国特拉华州正式成立了英矽智能。
2018年6月,英矽智能获得了由药明康德领投的一笔战略融资,命运的齿轮从此将这家公司拉向中国。融资成功后,在药明康德投资总监Lennart H.Lee的建议下,Alex决定将公司总部迁往香港。
Alex的身份曾经让他在美国的创业受到了诸多限制。“斯拉夫移民们在那个美国的科技精英圈子里,其实上升空间非常有限”。然而,这种身份及其公司的国际化背景,却带给中国投资界眼前一亮的新鲜感。
“它的IT基本放在台湾;高级科学家和BD这些大脑级的人物,其实都在美国和加拿大;中国主要是实验室和客户;而一些管理层都是东欧背景。”陈穆介绍说。
彼时,正是药明康德、复星医药这样的巨头开启海外VC之旅的黄金时期。通过投资这些海外初创,国内巨头们希望尽快链接国外市场,最大程度地发挥各个地域在供应链上的优势。
“那个时候虽然国际形式已然式微,国内企业和海外市场有隔阂。但那个时候大家还觉得存在中间地带——比如英矽智能这样的企业,可以在各个国家的资本方之间游刃有余。但现在看来这都是幻想,中美这两个巨人直接撞上,把他撞飞了。”陈穆说。
幻想的破灭发生在2021年。当年6月,根据彭博社报道:英矽智能考虑在美国首次公开募股,筹资额约3亿美元。但最后这场谈判无疾而终。
据一名投资人说,差不多同一时间还有一些其它AI制药企业想要赴美上市,但最后都放弃了。“美国的上市条件相对宽松,这些企业的申请基本符合标准。”因此他和同行们猜测,最后没有成功还是因为“地缘政治的敏感”。
国际化的路不如以前顺畅,与此同时,Alex和其团队在中国的海外光环也正在褪色。除了回流的海归以外,国内高校和企业培养出的人才队伍变得越来越强大,人们渐渐认识到:会念经的,不止是外来的和尚。
作为猎头,陈穆曾经接触过一些英矽智能的员工。“就还好吧”——他对这些人的能力和背景给出了一个委婉的评价。
“AI制药这个行业,最后其实就是拼人才,但英矽智能在这方面没什么竞争力。Alex他本身就是跨行业出来,这些经历在当下一个内卷的市场里又碰上一个行业下行的时期,给不了太多的光环。以至于他们的员工想跳去一些好的biotech,不一定会被看得上。”
如果这次赴港上市失败,英矽智能的下一站会是哪里?
今年二月,英矽智能位于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的AI研发中心正式投入使用。Alex宣告,将在未来将生物科技的能力带到中东。——外来者能走的路,永远都是退路。
英矽智能也许将继续作为一个漂泊者,继续上路。“其实你看他在招股书中募资只有2亿美元,真的不算多。相比于钱,上市更重要的意义是:要有一个自己的家。”陈穆说。
-03-
转身的阵痛
AI制药,核心到底是“AI”,还是“制药”,长时间以来,这个行业自身也没有答案。大多数时候都是市场要什么,AI制药公司就拿什么出来。
在招股书中,英矽智能着重介绍了核心产品ISM001-055,这是一款用于治疗特发性肺纤维化相关适应症TNIK靶点药物,也是第一款由AI设计进入临床阶段的药物。
但这款药物的纪念碑价值,远远高过它的商业价值。目前针对该适应症的两款上市药物,只能延缓肺功能下降,无法逆转疾病进程,因此仍有未满足的临床需求。然而,这种疾病在国内仍属罕见病,2022年两款已上市药物在国内加起来不到10亿销售额。
同时,针对该适应症的新药开发竞争激烈。
根据中新经纬统计,勃林格殷格翰的BI1015550临床三期已完成首例患者入组;爱科百发的AK3280在进行二期临床试验;东阳光药的一类新药盐酸伊非尼酮于2017年获得FDA颁发的孤儿药资格,2021年在中国大陆开展特发性肺纤维化的临床二期试验。
“基本上,药物研发进入临床阶段后,AI的使命也就结束了。英矽智能现在和这些创新药企业,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。”于式说。
于式介绍,在药物设计和概念阶段,AI可以很快速地帮助筛选。但一旦回归到验证阶段,AI制药公司和所有企业花的时间都差不多,没法减少工作量,除非AI的准确性可以达到100%。
“其实AI在临床中最重要的加速作用,是节省临床资源的消耗。比如以前要用n个随机对照组,你怎么能够通过AI的方式减少对照组,又可以拿到一个临床终点?但这个事情我觉得短时间内大家都不会认可,因为目前还没有什么成功的案例。”
在某种程度上,AI技术对药物研发最重要的临床试验阶段工作,作用约等于零。因此,在很多行业人士看来,像英矽智能这样做自研管线的AI制药企业,也约等于一家刚拿到一两款候选分子的biotech。
也许现在说AI制药名存实亡还为时尚早,尤其在靶点发现和临床前研究中,它的效率和成本优势都是不可估量的。一项研究表明,AI制药技术目前每年可以为全球的化合物筛选和临床试验节约约550亿美元。如今,不管是pharma,biotech,还是CRO,都在这一工具上积极布局,行业正在等待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奇点。
但不可否认的是:AI制药从一开始的异军突起,到现在作为支流汇入传统制药主流的趋势,越来越明显了。
但回到英矽智能这家公司,也许是技术服务不太能够去堆估值,IPO的压力又压在头上,才使得其不得不去铺排大量的自研管线,而这也宣告着英矽智能正在褪去技术平台的身份,向一家biotech逐步靠拢;而这次IPO,也预示了这家公司从biotech再到pharma的转身野心。只是,这其中的过渡期实在太短了。
在于式看来,从AI,到biotech,再到pharma,是每家AI制药公司都将会面临的必经之路,“因为总归要回归做药的本质”。但是,这种转变又往往会影响“做药的本质”——这是一个悖论。
“比如英矽智能的团队,上市之前一直在说他们AI早期研发的这种团队很大。但是未来上市之后,你作为一家biotech企业是不是每年还能维持住这么多管线,是不是要将一些做早期研发的人进行挪动,集中在某几个管线上?未来你要做pharma,那你所有的重心都要放在药品上市这一块,团队重心又要重新调整。其实这些改变,对于做药来说都是很伤元气的。”
一家AI制药公司向一家全面的制药企业的阶段性成长,本应该依靠扩充研发团队和管线资源这样的小步慢跑,而不是上市这样的大跨步。“但是背后的投资人们实在是太急了,一些创业者也实在太浮躁了些。”
“像信达这样的企业,十几年了才慢慢在创新药领域站稳脚跟。但是投资人们已经把AI吹上了天,现在立马就要找人接盘,”于式说,“很多人上市拿了钱就跑路了,那些被他们扔下的项目怎么办?那些上市后亟待重组的业务怎么办?”
这些问题对于像英矽智能一样的AI制药企业而言,也许是比上市更难解的所在。
参考文献:
1.英矽智能招股书:
www1.hkexnews.hk/app/sehk/2023/105489/documents/sehk23062701666_c.pdf
2.Bloomberg:Warburg Pincus-Backed AI Drug Firm Insilico Weighs U.S. IPO
3.中新经纬:英矽智能冲刺港交所:AI制药至今没有成药,前景几何?
4.Wong C H, Siah K W, Lo A W. Estimation of clinical trial success rates and related parameters[J]. Biostatistics, 2019, 20(2): 273–28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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